第八章 从此我爱的人都像你(12 / 1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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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机舱外的阳光太刺眼了,我不禁痛得流出泪来,我拿起手帕擦了擦眼泪。低头看了一下时间,飞机也快到花莲了。什么时候花莲竟离我这么远呢?如同我远去的记忆,随着岁月,也一点一滴地消失不见了。飞机伴随着嗡嗡声快速前进,犹如我曾经拥有的那一段回忆,正快速地被埋葬在云雾下。
  那是她初次主动对我表白,也是唯一一次。表白事件过后就是联考,再加上我刻意躲她,于是她找不到我,我更是碰不见她。她也没有打电话来我家问,反而是和我的死党们都有联络,总是会问及我的近况。死党对我的做法很不理解,认为我太不够意思,要求我联考后一定得找她谈清楚。我只好唯唯诺诺地点头答应。不幸的是,我落榜了。除了语文成绩是高标外,其余科目的成绩几乎连低标的边儿都沾不上。
  大概是那次发现她在让着我受到刺激了吧,整个高中三年,我其他的科目得过且过,只有语文是下了苦功去读的。看了看成绩单,我不禁有些得意,又有些丧气。心中想着,不知道她考得怎么样呢?一定考得很好吧,凭她的实力,任何一所大学应该都没有问题。落榜的我决定上北部的补习班,把其余科目的基础打好。
  一切都办妥后,妈妈突然要我去她家探望一下,我低声答应。但想着暂时没有见她的打算,面对她时不知道要说什么,还不如不见。而且,我落榜了。尽管她不会笑话我,但我该为自己负责。于是,我连死党们也没有通知,就一个人去北部复习了。
  飞机逐渐地下降,感觉耳压减轻了不少。从窗外可以清楚地看见海岸线。北上、南下、南下,再北上。我的日子什么时候像是空中飞人一样,在西海岸那端追寻着茫茫不可知的未来。得到了些什么,又错过了些什么。
  到台北时,已经是傍晚了。出机场时,外面正下着雨。我背着简单的行李与一身的寂寞,告诉自己,从此我得在这里拼搏一年。没有朋友,没有她,没有家人。陪伴我的只有厚厚的参考书和几件单薄的衣服。还有她怕我赖床而送给我的时钟,她送我的手表,她送的项链,她送的毛衣……她送给我的许许多多的生日礼物。我拦了辆出租车,掏出了妈妈给我的地址,去投奔一位阿姨。傍晚的台北,满是车潮与人流。默默地看着灯光闪烁,我想起花莲港一闪一闪的灯塔。车子穿梭在车阵中,耳中满是跳表的哔哔声,不禁想干脆回花莲去。不行!就这样回去铁定被笑死。还让她再天天来我家教我功课吗?劣马!
  我不能永远是劣马。
  “先生,到了。”蓦然,一个声音打破了我的沉思,把我从不安的心情中唤醒。我掏出钱给司机,下车后,看见一间间房子密密麻麻地排列着。我深吸了口气,按照地址找到了阿姨家。确认没错后,我按了门铃。抬头望望天色,黑暗已包围了我。“来了,来了,哪位呀?”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门后传来。一打开门,阿姨先愣了一下,再三辨认后突然抱着我哭了起来。我挣脱也不是,让她继续抱着也不是。想不到是这位阿姨,她是妈妈的好姊妹中最爱哭的一个。她可是说哭就能哭、说笑就能笑的。从小到大,我最怕的就是这个阿姨,她一哭,我就没辙了。整理好了一切之后,姨丈带我去台北市逛了一圈,认了一下去往补习班的路。晚上打了一个电话给家报平安,和妈妈说了几句话后,便听妈妈絮絮不休的,要我听阿姨的话,在生活上打扰了人家,要多跟人家谢谢。当我将电话转交给阿姨时,听见阿姨又哭了起来。我转过身去,摇摇头。妈妈多话,阿姨多泪。另一个住高雄的阿姨据说自己开公司;还有一个阿姨住国外,很会念书,嫁了个有钱的老公……妈妈的朋友们,真是各有各的特色呀!
  深夜的窗外,灯光耀眼,闪烁不停。像是从北滨往外海看,船只飘摇的样子。我默辨了一下方向,花莲大概在那边吧?我对星空许了愿,希望自己第二年能考上好学校。一转眼,我看见闹钟上小熊的眼睛一亮一亮的,突然想给她打电话。但,又何必呢?我落榜正需要时间重新开始,而她将要面对新的生活。我想,我没必要打扰她。高四生涯,习惯慢吞吞处理事情的我也变得快节奏起来。台北市繁华的景象,错综复杂的道路,让我常常迷路。于是,我也习惯了自己找回家的路。打电话问阿姨,得先等她哭完。那时候天也黑了。刚开始,真的不习惯。花莲市的路不多,但对那时候还是小孩子的我们来说,一公里就要走上一天了。
  记得有一次和她贪玩迷路了,在花莲市的某条街,她牵着我的手,沿路向许多大人问路,很费劲才走回家。突然,傍晚又下起雨,桌灯亮着,映在窗上。看着窗外下个不停的雨,我想起花莲,想起迷路的夜晚,想起她牵着我的手,想起她害羞地点头,也想起她教我功课时那头头是道的样子……
  过年时回到花莲,和爸妈一起去她家拜年。可是,没有看到她,我不禁感到奇怪。下午,死党们过来找我,我差点儿被众人围殴。几个人围过来,又抱又叫又笑,恨恨地兴师问罪起来。谈起早上去她家拜年,他们的脸色才稍微好一点儿。死党雄似乎累积了许久的怨气,说道:“你小子总算回来了,你去探过她,那就算了。”
  “她?什么呀?讲话神秘兮兮的。”我笑道。“什么事?怎么我不知道?”平平讶异地说。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平平立刻不作声了。我拉住平平要他说,可是雄拉开他,说没什么。我不禁着急起来,拉住雄,问她究竟怎么了。最后,雄要我自己去问她妈妈。大年初二,我起了个大早,急急忙忙往她家去。我不停地按门铃,却没有人来开门。我气急败坏地踹了两下门,最后没办法,回家去问妈妈。妈妈也是吞吞吐吐了半天,还是不肯告诉我。我一气之下去了平平家,非要问个清楚。偏偏平平也和他妈妈回乡下奶奶家去了,我只好去找雄。我憔悴地站在雄家的门外,焦急地按着门铃。雄满脸困意地开了门,看见我的样子,吓得醒了一半。“你快告诉我,她怎么了?”
  雄犹豫了半天,我气得往他家的门踹了一下。他最后没办法,拿给我一个地址,告诉我,不准说是他给的,然后取了块抹布小心地擦门。我看了看,那是台东某家医院的地址。我道了声谢就往外冲,突然又跑回他家,问:“台东怎么去?你带我去。”
  他愣在那儿,抹布掉在地上,嘴巴张得大大的:“给你地址我都很怕她责怪我了,还要我带你去?她好好的时候你怎么不关心一下,一定要她生病了,你才肯回头看一下吗?”
  雄怒气冲冲地说,我的眼睛越瞪越大,雄才发现说漏了嘴。他无奈地蹲在地上,叹了口气:“她生病了,我们几乎每个星期都抽空去看她。她憔悴了好多,瘦了好多。你呀!没良心的!你一直没消息回来,她每次都问起你,我们只好说你变得用功了,成绩进步了。她很高兴,她真的很高兴。我们只要能看她高兴,我们就够了,够了。”雄站起来,说:“好,你要去,我就带你去。”
  雄骑着他的追风,带着我飙在台九公路上。寒风从袖口灌进来,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冷。只觉得脑门中嗡嗡作响。两个半钟头后,到了台东。在一所疗养院前,雄突然停住了。我顺着他的眼光看去,正看见她,她正和许多病人一起聊天,有许多小孩围在她的身边,一副欢乐的样子。她真的憔悴了好多,瘦得不像样了。可是她的笑容好自信,好灿烂。我不解地看着雄。“她,得了癌症。”雄眼眶红红地说,“但她还能够把欢笑带给大家,我佩服她佩服得不得了。她看起来简直就像健康人一样,她很漂亮,又有爱心,美丽又温柔。但她偏偏得了癌症,癌症呀!她不准我们告诉你,怕害你分心,无法专心读书。看!她多善良,她多爱你呀!”
  我听了,傻傻地站在那儿。突然,许多回忆袭上了心头,她的好,她的真,以及给我的一切回忆。我的脑子像被抽空了一样,嗡嗡地响个不停,东海岸、南滨、北滨、七星潭、八仙洞、鲤鱼潭、台东……一个个片段,犹如静止了一样。我脑海中的印象突然醒目起来,心头涌起一股刺痛。我再也忍不住,含泪地站在她面前。她吃了一惊,晶莹的眼眸中也滴下了泪,她转身就往病房跑去。我站在病房外,不断地敲门,但是她终于没有开门。雄过来拉住我,劝我走。我终于站起来,和雄离开了台东。但她在门后隐隐啜泣的声音,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。
  我回来了,花莲。我在她的墓前,轻轻地放上一束鲜花,犹如她也这样轻轻地爱我一样。我告诉她,我不再笨了。我考上了医学院,并且当上了医生。她帮助我重生,带给我受挫不折的勇气,但我始终来不及对她说一句:我爱你。
  就算生命像尘埃分不开,我们也许反而更相信爱
  她对他说,你爱我吗?他说,爱。她说,你会一直爱着我吗?他说,我会一直爱着你。她又说,如何证明?有一天你会变心,会离我而去……如何证明你只爱我?他从厨房里拿出刀,扎入心窝,说,这就是我爱你的方式,把自己献给你。
  怎样证明爱的方式?怎样说服我们相信爱?
  法国电影《爱》,老了的安妮半身瘫痪,丈夫乔治悉心照顾她。她渐渐失去知觉,大小便失禁,语无伦次,有时喃喃自语,有时号啕大哭,像个无助的孩子。最常说的话是“妈妈”和“痛”。苍老的身体、枯朽的面容、呆滞的眼神、不能自主的晚年……无穷无尽的折磨,生不如死。
  鸽子飞进来,乔治把它赶出去。他与安妮的生活,不该被打乱,也不该被任何外物介入。如果从二十岁开始相爱、相伴,他们已经爱了六十年。儿女长大成人,人来人去,最后剩下他们两个。陪伴,并且随时准备离家。
  那个“家”,是世界。那个“家”,是他们的爱巢。
  死亡是否证明我爱你,这是一个谜题。如果爱人活着痛苦,是否忍心与她的身体告别,让她快乐地离去。有时候,活着比死还难受。所以爱情最终考验的其实是人性,关于生与死最真实也最深刻的人性。
  我们每个人终究要走上告别的路,连生与死都不能掌控。生,是父母的权利;死,是生命的使然。人生苦短,年华匆匆,等不及说一声“爱”就迅速老去。余下的日子不能自主,每天在与死亡搏斗,人情淡薄,如此卑微。
  《泰坦尼克号》里,杰克把生的希望给了罗丝,自己让位,沉于大海。爱升华至生死抉择,令人肃然起敬。爱到一定境地,真的甘愿舍弃生命,只为让她活下去。从此以后,她的眼就是他的眼,她的手就是他的手,她的生命就是他的生命。融为一体,不再分离。
  倘若无法让生来挽救,只能用死来解脱。这就是电影《爱》表现的主题。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把标尺,看你如何衡量。爱能救人,也能杀人,它可以是一艘救生艇,也可以是一柄利刃。它们的作用一致,为了爱。
  影片结尾,当安妮再次大声喊“痛”的时候,乔治握着她的手,给她讲了一个故事。
  “我小时候,也没有很小,大概小学快毕业的时候,十岁,父母送我去夏令营。他们觉得这样很好,可以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耍。我们的营区是一座老城堡,在森林里面,好像是在奥弗涅区。不记得了。总之,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。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起床,跳进湖里。城堡附近的一个小湖,汇聚雪山流下来的溪水,我们排成两列冲进去。你知道我是一个运动白痴,那里的活动从早到晚排得很满,大概是为了预防早熟的青春期冲动。不过最可怕的是伙食,报到后的第三天,午餐吃米布丁,我最讨厌米布丁。大家坐在大厅的长桌上吃饭,我根本不想吃那鬼东西。有个辅导员对我说,你不吃干净,就别想离开。结果大家都吃完饭走了,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哭。我和妈妈有个秘密约定,每个星期都要给她写信,说好寄明信片。如果我想留下,就画小花;如果我不想,就画星星。那明信片她一直保存着,上面画满了星星。三小时后,我终于可以离开,回到房间,躺在床上,发高烧到四十摄氏度,得了白喉。我被送去最近的医院,隔离治疗。妈妈来看我,只能隔着玻璃跟我挥手。后来明信片被我弄丢了,真可惜……” ↑返回顶部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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