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画(8 / 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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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有一个婆娘红了眼,冲上来抓住他的胸襟,叭叭煽来两耳光,疯了似地大喊:“吃了你的亏呵。你这个骗子,两头蛇!你还我家的晋华呵——”
  待马文杰的婆娘上前来劝开疯婆,马文杰的衣襟已经撕破,脸上和手上已被对方抓出了几道血痕。
  马文杰慢慢才听明白。他去州里开会的这一阵,县里据说发生了“规劝犯”的暴动,先是杀了抱落乡的三个工作队员,又秘密喝了鸡血酒,往县政府的粮车还扔过炸弹,据说更大的暴动也在计划中。不料有一封密信被政府劫获,政府只得先下手为强,把参与暴动的反革命头子从快处决——其中就有这些女人们的丈夫。她们见丈夫被叫去开会,好几天没有回来,最后只等到政府的通知,要她们去一个叫荆街的地方领取遗物。事情就这么简单。
  马文杰听着听着,出了一身冷汗,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,抬头望天,眼流满面。他朝满屋的女人一一抱拳,一一下跪:“兄弟对不起你们,对不起你们呵……”他一边哭一边急急打开箱笼,把所有的光洋找出来,总共才五十多块,往来人手里塞去。他的婆娘也擦着眼睛,把私房钱拿出来,包括几只镯子几只耳环,塞给了死者眷属们。马文杰平时把一些散钱随处乱丢,丢在枕边、桌上、抽屉中、马房里,由他婆娘跟在屁股头收捡。这些钱现在也派上了用场。
  好容易才把哭哭泣泣的多数来客送回去。没有回去的曹家一母二子,就在马家住下了。
  马文杰一夜未合眼,第二天起床,看见门口的公鸡拉长了颈根,却没有声音,不觉有点奇怪。自己无意中拍了一下桌子,发现还是没有声音,就更奇怪了。他此时借住在一个古旧道观里,堂前有一口古钟。他走到钟前,试着敲了敲钟,发现还是没有声音,不免有些着急,抡着钟锤使劲地敲,一直敲到附近的人都跑来了,齐刷刷向他瞪大惊恐的眼睛。他这才明白,不是钟没有声音,而是自己聋了。
  他放下钟锤,没有说什么。
  喝了一碗婆娘煮好的粥,他叹了口气,准备去看郎中。刚走出巷口,他碰到正街上拥挤的人流,那里正在进行镇压反革命分子的示威游行,还有纪念抱落乡三位革命烈士的追悼大会。武装民兵和小学生高呼口号往县狱那边而去。他不知道人们张开大嘴,在喊着些什么。他停步了,扶着墙慢慢折回家里。
  从他家走到巷子口,是五十一步,从巷子口走回来,不多不少还是五十一步,刚好是他的岁数。
  “如何刚好是五十一步?”他有点吃惊。
  婆娘给他一把伞,催他去看郎中。
  “你说,如何刚好是五十一步?”
  婆娘说了一句什么,他没有听见。
  “你说什么?”
  婆娘的嘴还是无声地有开有合。
  他再一次记起了自己聋子的身份,不再问话,只是摇摇头:“奇怪。奇怪。”
  下午,一个做郎中的朋友来,看看他的耳疾。他向来客讨点烟土。朋友比划着问他,你天天打醮练功,不是不沾烟的么?他拍拍自己的额头,意思是自己受了点凉,寒重,要烧点烟来驱寒解表。朋友便给了他一包。
  这一天夜里有雨。他打完最后一次醮,吞烟土自杀。他换上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,刮了胡子,连指甲都细细剪过。
  照一般人说来,他没有必要死。尽管有些罪行也牵连到他——比如决定投靠国民党,比如他的手下人杀了几个打起发的百姓,但他毕竟是一个头面人物,他的规劝游说毕竟为新政权立过大功。何况他与某位共产党大首长是学木匠时的师兄弟,他保护过那位大首长的家人,接济过米粮。就在他自杀后的第二天,一位科长专程从省里赶来,送来了那位大首长的亲笔信。信的最后,大首长约请他方便的时候去北京做客叙旧。
  他已经睡在裹尸的草席里,来不及看这封信了。县政府向专署和省里作了请示以后,给他买了一口棺木,一对白烛和一挂鞭炮。
  小哥(以及其他)
  “小哥”意指姐姐。显然是出于同一原则,“小弟”是指妹妹,“小叔”和“小伯”是指姑姑,“小舅”是指姨妈,如此等等。
  我很早就注意到,马桥以及附近的地方较为缺少关于女人的亲系称谓,大多只是在男性称谓的前面冠以一个“小”字,以稍作区分。女人与“小”字永远连在一起。女人几乎就是小人。这种规则与孔子“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”之类的古训是否有关,不得而知。
  语言看来并不是绝对客观的、中性的、价值缺位的。语言空间在某种观念的引力之下,总是要发生扭曲。女人无名化的现象,让人不难了解到这里女人们的地位和处境,不难理解她们为何总是把胸束得平平的,把腿夹得紧紧的,目光总是怯怯低垂落向檐阶或小草,对女人的身份深感恐慌或惭愧。
  至尊者无名,比如帝王总是享受着“名讳”特权。作为这种禁忌语现象的另一面,至贱者也无名。人们对家养宠物,对一切珍爱之物,总是给它们命名,叫“小咪”或“露露”或“比尔”。只有对罪囚,人们才常常忽略他们的姓名,只叫他们数字化的编号,就像清点货物。只有对我们极其厌恶的人,我们才会无视他们的名谓,称之为“那个东西”、“你这个家伙”等等,剥夺他们在语言中的地位。所谓无名鼠辈,就是他们的名字在公共生活中毫无用处,纯属多余,使用频率太低以至可以完全取消。这正像在“文化大革命”当中,“教授”、“工程师”、“博士”、“艺术家”一类的名字也曾经被没收了。当局并不是要废除这些行业和职位,也无意消灭这样的人。事实上,当局是渴望各项事业以革命的名义高速发展的。当局只是有一种强烈的心理冲动,要削弱乃至完全扫荡这些人的名谓权——因为任何一种名谓,都可能成为一种思维和一整套观念体系的发动。
  中国古代以“名理学”统纳一切哲学。任何理都以“名”为支点,为出发点,为所有论证的焦聚和凝结。
  马桥的女人的无名化,实际上是男名化。这当然不是特别稀罕的一种现象。即使历经人性启蒙浪潮洗礼几百年的英语,也只把男人(man)看作人(man)。“主席(chairman)”、“部长(minister)”一类显赫的词也都男性化,至今仍被女权主义者诟病。但英语只是表现了一些中性词或共性词在男性霸权下逐一陷落,还没有男性化到马桥语言的这种程度——女性词全面取消。这种语言的篡改是否影响到马桥女人们的性心理甚至性生理,是否在一定程度上变更了现实,我很难进一步深究。从表面上看,她们大多数习惯于粗门大嗓,甚至学会了打架骂娘。一旦在男人面前占了上风,就有点沾沾自喜。她们很少有干净的脸和手,很少有鲜艳的色彩,一旦梳妆打扮被人发现,就觉得羞愧万分。她们总是藏在男性化的着装里,用肥大的统裤或者僵硬的棉袄,掩盖自己女性的线条。她们也耻于谈到月经,总是说“那号事”。“那号事”——同样没有名谓。我在水田里劳动,极少看见女人请例假离开水田。她们可以为赶场、送猪、帮工等等事情请假,但不会把假期留给自己的身体。我猜想她们为了确证自己“小哥”一类的男性角色,必须消灭自己的例假。
  乡气
  我对希大杆子知之甚少。无法知道这个人来自何方,是何种身份,为何移居此地,甚至无法知道他的姓名——“希”字不大像是一个姓。有人提到他下巴塌,双眼皮,与其他人长得不一样。关于这些特征的重要性,我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。
  综合我听到的各种传说,他大约是在三十年代进村的,在这里住了十多年,或者二十多年,或更长的一些时间。他带来了一位老人,帮他煮煮饭,洗洗衣,还照看几只鸟笼。他讲话“打乡气”,就是有外地口音,不大让人听得懂。比如“碘酊”。又比如“看”,可代替“视”;“玩”,可代替“耍”;还有“碱”,意指肥皂,也一直在这里流行,后来影响到周围方圆很广的地方。 ↑返回顶部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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