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画(10 / 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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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“你说,你到底有没有长生药?”
  “没有,没有。”希大杆子在工作组面前一身哆嗦,傲气一扫而光,鼻涕都骇得流出来了。
  “你卖给他们的是什么?”
  “阿……阿斯匹林。”
  “你为什么这样不老实?”
  “我……我……站在反动的立场上,道德品质败坏,勾结地主恶霸……”他把工作组定的罪行一一背诵,一个字也不错。
  “你明白呵?”
  “我读书过目不忘,雕虫小技,雕虫小技。”
  “胡说!这是你自己的罪行,你必须老老实实承认。”
  “我承认,我承认。”
  工作组把他押送县里。一个民兵负责押解,走到路上不知吃了什么东西,先是呕吐黄水,最后呕吐绿水黑水,吐得两眼翻白,不省人事。希大杆子跪在地上为他做人工呼吸,又找来一桶清水为他灌洗肠胃,待他稳定了一些,把他一口气背到了县城,连人带枪一起交给了政府。当然也把自己交了上去。据说事后有人问他,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逃跑?他说跑不得跑不得,我要脱胎换骨,跳出粪坑,为人民服务。
  他在押解路上的守法表现受到了注意,政府判刑时,给他少判了两年,然后送某农场劳改。也有人说,上述说法有误,他根本没有服刑,被县里一个首长看中,保他出狱,让他发挥一技之长,去某矿山行医。有人在县城里的茶馆里还曾看见他喝茶。他已去了长发,剪一个平头,说话竟然一点也不打乡气了。他谈天说地到了得意的时候,忍不住私下向人吹嘘,自己当年为了争取进步,在押解路上把一个民兵先毒翻,再救活,一举给自己减了两年刑,云云。
  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属实。
  他的老爹很快就死了。他们在马桥的乡气也消失了,只留下了“碘酊”、“碱”这样几个孤零零的词,让多年后的我感到惊讶。当然,他在马桥至少还留下了三个儿子,三只他特有的那种塌下巴,将成为我以后一些词条里的人物,承担马桥以后的故事。
  下(以及穿山镜)
  下流、下贱、下作的简称,词义源于不正当的性行为,甚至一般性行为。湘方言在八十年代以后有“稀下的”一词,指流氓无赖的习气,显然是“下”的延伸和扩展。
  就人的体位来说,头脑在上,因此人的思维和精神从来就具有上的指向,享有“高尚”、“崇高”、“形而上”之类方位标志。而性器官在下,因此性行为从来属于“下流”。
  由此看来,寺庙建在高山,罪犯囚于地狱,贵族居于殿堂,贱民伏拜阶下,胜者的旗帜升向高空,败者的旗帜践踏足底……这一切很难说是偶然的择位,一定是某种信念的外化和物化。我怀疑,这一切源于古代穴居人对自己身体的困惑和最初的认识,从那时候开始,寺庙、贵族、胜利的旗帜,成了穴居人脑袋的延伸,获得了上的方向。而相反的一切,则只能同耻感的xiati一样永远屈居于下。
  据说马桥以前特别的下,公社干部狠狠整过一下,才正经多了。公社何部长下到村里收缴超额的自留地、自留粪、自留鸡鸭等等,还在大会上出示了一个奇怪的东西,是两个长长的镜筒:“这是什么?穿山镜!有了这个东西,你们不管做什么下事,我都看得见!抓住一个,处分一个!抓住十个,处分十个!决不手软!”
  其实是望远镜,是公社林业站的,用来观察山火的。
  连本义听这话也面色紧张,对望远镜不安地看了一眼,又看一眼。人们以后果然不敢乱说乱动,万玉一连几个月口都要闭臭了,打死他也不唱觉觉歌。一到夜晚,大家早早睡了,村里安安静静,没有灯火。好多人还说,那一段他们连老婆都不敢碰。
  万玉对穿山镜很不满意,曾经对我抱怨:“不公平,太不公平。你们城里人有电影戏看,有动物园看,有汽车火车看,我们乡里人有什么?就是这一点文化生活,”他是指觉觉歌和男女之事,“也要用穿山镜照,什么世道?再说,共产党不准大家下,以后小共产党哪里来呢?”
  万玉对何部长的抱怨是否合理,暂且不论。把望远镜所代表的性保守观念当做共产党的特产,却不是事实。国民党统治中国的时候,在广州、武汉等地都出现过军政府禁止交谊舞的事件,交谊舞被视为“有伤社会风化”的**。更早一点,清王朝统治中国的时候,《西厢记》被列为禁演戏曲名录的榜首,爱情小说和诗词都是官方眼中的“秽恶之作”,一批批被搜缴和焚烧。一个“下”字,不仅仅是马桥人现在的用词,几乎贯串了漫长历史,透出了汉语思维几千年来对xing爱行为一脉相传的道德偏见。只要这个“下”的命名没有取消或改变,人们要真正、全面、彻底走出偏见的阴影都是相当困难的。何部长即便是一个十分开明的人,也不一定能够摆脱已经内化于他骨血中的心理定势。他只不过是一个传统词典的运用者,操着望远镜在词义的轨道上向前滑行,就像一只驴戴上了笼头,只能往前走。在这个意义上,到底是人说话,还是话说人?到底是何部长应该对他的刻板和僵硬负责,还是一个“下”字早已成了何部长的笼头——因此,包括马桥人在内的一切这样运用汉语的人应该对何部长负责?当然就成了一个问题。 ↑返回顶部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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