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西南边境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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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英浮缓步上前,轻轻蹲下身,从怀中掏出昨日没吃完的杂粮馒头,递到老者面前。老者缓缓抬起头,浑浊的双眼看了他片刻,颤巍巍接过馒头,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,反复咀嚼了许久,才艰难地咽了下去。
  英浮望着眼前荒芜的田地,声音低沉问道:“老人家,这田地,是哪家的?”
  老者目光依旧落在枯田上,声音沙哑,毫无生气:“大户人家的,租来佃种,混口饭吃。”
  “那地里收成,可还够糊口?”
  老者指尖猛地攥紧那把枯麦穗,语气满是苦涩与无奈:“能凑够交租的,便已是万幸。剩下的些许粮食,一家人撑不了几日。”
  英浮默然,不再多问。他缓缓起身,沿着田埂继续前行,走过一片又一片荒田,遇见一个又一个面黄肌瘦、衣衫褴褛的百姓。
  他始终未曾亮明安抚使的身份,只是偶尔蹲下身,递上一个馒头,简单问上几句。话语不多,可百姓口中的只言片语,字字句句,都如细针般,狠狠扎在他的心上。
  待到暮色四合,英浮才满身尘土地回到驿馆,鞋面沾满泥污,衣衫也被汗水与露水浸透。此时周衍正在账房内伏案整理文书,听见脚步声,抬头望见英浮这般模样,先是一愣,随即连忙起身,神色间带着几分讶异与恭敬。
  “大人,您这是……去了何处?”
  “去乡间田间走了走,看了看地里的光景。”英浮在他对面坐下,随手脱下沾满泥土的布鞋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,“周衍,你昨日所言西南荒田遍野。”
  周衍垂首而立,缄默不语,并未接话。
  “可本官仍是不解。”英浮抬眸看向他,目光锐利,“这西南的田地,究竟是地力不足种不出粮食,还是百姓有心无力,根本不敢种、不愿种?”
  周衍沉默良久:“大人亲赴田间,心中早有答案,何须再问下官。”
  英浮没有否认,他身子后靠,望向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,眸色凝重:“明日,我依旧会下乡查看。周大人,你各司其职,不必跟着,也不必管我。”
  周衍嘴唇微动,似有话要劝,话到嘴边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,只躬身沉声应了一句:“下官遵命。”说罢,低下头,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书。
  英浮缓缓起身,赤着脚走出账房,冰凉的石板路透过脚底板,泛起阵阵寒意,直窜心底,他身子微颤,却依旧步履坚定,未曾停留。
  ———
  此后整整半个月,英浮几乎日日奔赴乡野田间。时常是天未破晓便出门,亦有时暮色沉沉、晚霞染透山林才归。
  他随身不带贵重之物,归来时一双鞋底磨穿、沾满泥垢的布鞋,还有一腔压在心底、无从言说的沉郁与愤懑。
  他亲眼见得,乡间百姓为缴赋税,变卖了家中仅存的鸡鸭禽畜,辛苦耕耘的粮食尽数交了田租,家中灶台冷透结霜,锅里煮的只有连根带叶的野菜,半粒米星皆无;也见得稚童饿得面黄肌瘦,根根肋骨突兀凸起,垂垂老者枯坐门槛之上,双目浑浊无光,恰似两口干涸已久的枯井,只剩无尽的死寂与绝望。
  这些触目惊心的惨状,英浮一字未向周衍提及,而周衍,也始终未曾过问半句。两人心照不宣,各守心事,驿馆之内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翻涌。
  半月后的深夜,英浮差人将周衍唤至自己房中。屋内烛火摇曳,桌上平铺着一幅西南道全域舆图,他指尖沉沉点在图中几处州县地界,语气冷肃,不带半分波澜:“这些地方的田亩,本官悉数踏勘过。良田沃土、禾苗长势尚佳的,尽是地方豪绅大户的私田;禾苗枯败、杂草丛生的,皆是佃农耕种的官田民田。可本官清楚,那些佃农手中的地,原本皆是上等良田。”
  周衍静立案前,垂眸敛目,始终缄默不语,不置一词。
  英浮抬眸,目光锐利如刃,直逼周衍:“周大人,你任内叁年的账册,本官明日便要查阅。”
  周衍沉默须臾,没有半分推诿,沉声应下一个“是”,旋即躬身退了出去。
  次日天刚蒙蒙亮,他便领着两名书吏,将一箱箱尘封的账册,悉数抬入英浮房中。摞起的账册堆了足足半面墙,纸页早已泛黄发脆,墨迹深浅错落,部分纸页被水渍霉斑洇花,字迹模糊难辨,更有多处被朱笔圈画涂改,痕迹斑驳,藏尽了不可言说的隐秘。
  英浮从第一年的第一册账开始细细翻阅,速度极慢,纸上的数字规整静默,可他脑海中,却清晰浮现出数字背后的人间惨状:连片荒芜的田亩、空空如也的官仓、面如菜色的饥民。
  账册上白纸黑字写着西南粮食连年增产,可他眼见百姓锅中无米;账册标注赋税悉数征缴入库,可他亲历乡间百姓连野菜都难以果腹。
  他将那些账实不符、漏洞百出的数字,一一用朱笔圈出,夹好书签,分门别类搁置一旁。周衍始终静立身侧,不言不语,亦不离去,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一页页翻动账册,神色无半分异样。
  查阅至第叁年账册时,英浮的指尖骤然顿住。这一页,是一笔军粮调拨账目,明明白白记载着,由西南道转运司征调十万石粮食,驰援边军,文书签章齐全,流程手续看似完备无缺,毫无破绽。 ↑返回顶部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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